演算的幽靈與肉身的歸返
2025台灣科技藝術的思維轉向與後奇觀凝視
回望2025年年初以來的台灣科技藝術發展景況,可以發現,我們正處於一個關鍵的歷史轉折點。如果說過去十年的科技藝術發展是在追求跨領域思維的實踐策略,那麼近幾年的生態則明顯展現出創新實驗的可能性、軟體程式的突破、硬體規格的升級,以及「技術崇高」(Technological Sublime)的視覺,並展現出一種擺盪在「奇觀」與「後奇觀」的弔詭性之中。
除了各地的光節、燈節將科技藝術創作實踐膚淺地轉變成奇觀景象之外,追求奇觀式符號表象的情景亦呈現在幾個主要的科技藝術節慶之中。首先,邁向第廿年的2025台北數位藝術節,與「白晝之夜」、台北地景公共藝術計畫結合辦理之下,使得數位藝術成為點綴眾多活動的煙火,不僅無法突顯其科技主體的地位,更在強調「在地」主題的科技轉譯呼聲下,反向限縮其原有的國際視野。再者,2025 TAxT桃園科技藝術節則是老調重彈未來生命的議題,在眾多參展作品中,除了與學術實驗室合作的作品具有相當的創新實驗性外,多數作品無法彰顯在科技快速迭代發展過程中,科技進程如何與生命議題、藝術創作產生批判性辨證,更難以引發觀眾共鳴。最後,以「異響共聲」為題,由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台灣聲響實驗室帶領台灣科技藝術作品前往林茲電子藝術節的主題策展,更顯現策展主題的薄弱。令人惋惜的是,傾國家之力、耗資千萬、邀集傑出創作,卻無法與林茲電子藝術節主辦單位談判協商出一個能展現台灣科技藝術創作實力的場域,被切割分散且過度擁擠的展區、聲響表演節目壓縮,讓藝術家與作品皆無法充分發揮出來自台灣獨具的特色。
另一方面,隨著人工智慧(AI)生成技術快速脫離科學實驗室的玻璃帷幕,成為大眾垂手可得的生產工具,多數藝術家不再滿足於展示「科技能做什麼」,而是轉向叩問「科技對我們做了什麼」,透過創作行動、強調參與及互動,轉向對純粹奇觀展示的反思及批判。從威尼斯影展的競賽捷報,到美術館場域內對AI雜訊的細微剖析,台灣的科技藝術創作者正試圖在演算法的黑盒子中,重新定位人類的知覺、歷史與身體。在眾多展會和節慶中,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勾勒出台灣科技藝術的三條主要軸線──AI的本體論焦慮與競合、沉浸式敘事中的身體政治,以及遊戲引擎與歷史考古的介面重構。值得注意的是,自2024年AI在藝術論述與創作實踐中全面爆發之後,台灣藝術領域對AI的討論早已遠遠超越早期的「風格遷移」(Style Transfer)或單純的圖象生成,進入了對AI「智能代理」(Agency)的哲學探討。AI不再只是藝術家手中的工具,更被視為是一個具有潛在意識、甚至具有對抗性的協作夥伴。

媒體理論學者列夫.曼諾維奇(Lev Manovich)曾撰文指出,AI藝術的美學核心並不在於最終的圖象,而在於對「潛在空間」的拓樸學探索。在大未來林舍畫廊展出的陽春麵研究舍個展「神奇的雜訊:AI的潛在漫步方式」正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契合點。陳姿尹、莊向峰兩位藝術家並非企圖展現AI生成的完美圖象,而是聚焦於「雜訊」與「錯誤」。在機器學習的「潛在空間」中,雜訊並非無意義的亂碼,而是生成模型的養分和變異的起點。在「神奇的雜訊」一展中,兩位創作者透過從手繪、印刷、描摹裝置等圖象考古學式的思考,以多媒材的複合疊加,彰顯出「機器的潛意識」。當藝術家引導AI在數據庫中漫步時,那些溢出常規的影像,恰恰突顯演算法的運作邏輯。就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種對AI的「除魅」過程──透過展示錯誤,我們得以窺見黑盒子的內部結構;同時,這也是一種新的「重新賦魅」,因為在那些不可預測的雜訊中,人們彷彿看見了某種非人的計算式創造力正在湧動。

如果說陽春麵研究舍是在探索AI的潛意識,那麼在臺南市美術館由羅禾淋策畫的「詠唱世─人工智慧給人類的一封挑戰信」,則直接將人機關係從協作、共存、融合的歷史發展,拉升至倫理及權力的高度。「詠唱」做為人類與AI溝通的咒語,本身就隱含著控制和失控的辨證。正如技術哲學家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論及的「技術個體」(Technical Individual)概念,認為機器不應僅被視為人類的工具,而應被視為具有自身演化邏輯的存在。策展主題中的「挑戰信」一詞極具挑釁意味,它更標示著AI已從被動客體,轉身成為主動發起對話的主體。在這場展覽中,AI不僅是為模仿人類,更宣示著超越人類。更甚者,王連晟的個展「機器之後」則是透過五件作品,縱貫關渡美術館三層樓的場域陳布,將這種思考推向更冷冽的極致。王連晟長期關注系統與控制,在他的作品中,人類往往缺席,或者僅僅做為被機器觀看、運算的對象。他構建出一種「去人類中心」的場景,更描繪出當機器具備自主運算與自我演化能力的當代景況,人類的凝視將不再是世界的中心,機器跟環境也將形成一個自我封閉的迴路。王連晟的作品提醒我們:在演算法主宰的未來,藝術可能不再是人類情感的投射,而是機器系統自我對話的迴路,展現出一種帶有暗黑生態學色彩的冷酷異境。

右/陳琛〈隱藏技術〉於鳳甲美術館「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展場一景(攝影:林玟伶;圖版提供:李佳霖)
當AI成為普世運算的同時,另一群科技藝術創作者則將目光拉回「介面」和「物質性」的關照上。科技藝術不僅僅是螢幕上的像素,它始終涉及人與機器的物理接觸,以及這些接觸背後的勞動和歷史。李佳霖在鳳甲美術館策展的「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是一檔極具特殊性的策畫,其展名「露餡的總是手」更以極為精準的隱喻批判:無論數位介面被設計得如何平滑、直觀,操作介面的始終是那雙充滿肉感,會顫抖、會疲累的人類之手。正如亞歷山大.R.蓋洛威(Alexander R. Galloway)在《介面效應》(The Interface Effect)中犀利地指出,介面並非透明的窗戶,而是一個「控制的閾限」(Threshold of Control)。蓋洛威認為,介面總是試圖隱藏自身的物質性以達成意識型態的操作,而藝術的任務正是要讓介面「露餡」。無論是人與人,或是通訊協定中的握手,李佳霖的策畫主題正是藉由強調「交握」指出科技連結中的斷裂與縫隙,透過這些斷裂與縫隙(露餡),創造出藝術介入的契機,進而打破科技烏托邦的幻象,迫使觀者重新意識到肉身存在的意義。(全文閱讀608期藝術家雜誌)
【1月專輯│2025視覺藝術年度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