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渡中持續生成
首爾善宰藝術中心「光．合作用─首爾」
由驕陽基金會發起的「光．合作用」自2017年啟動以來，從台北當代藝術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展開啟程首章，接續曼谷藝術文化中心（BACC）「包容關注：東南亞同志議題展」、香港大館當代美術館「神話製造者」，於今年3月來到系列的第四站──首爾的善宰藝術中心（Art Sonje Center），也是韓國首次以酷兒（Queer）主題、敘事及藝術實踐為核心的大型機構展覽（展期至6月28日）。驕陽基金會於每站皆與所至城市的在地藝術機構和策展人合作，此次展覽由善宰藝術中心藝術總監金宣廷與媒體歷史學家、文化研究學者、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李龍雨共同擔任策展人，經過兩年餘的研究與討論，共集結七十四位╱組來自LGBTQ+社群或探索酷兒和性少數相關主題的韓國與國際藝術家及藝術團體，著眼於韓國的藝術場景和歷史，亦欲探討其折射映現的多樣面貌與多重性，乃至對接國際社群。
由此，如何透過包容多元可能性的展示手法及敘事方式落實，且有別於前三場展覽副標題的命名，此次特別在展名中標示出「首爾」，將如何回應韓國社會和本地特殊的文化語境與酷兒的生活狀態，又何以撐開足以讓不同聲音對話的流動空間？ 帶著上述好奇，來到位於景福宮東側、毗鄰首爾國立現代美術館的善宰藝術中心，在入館參觀前看到的是一樓入口大門無法通行，取而代之的一面LED螢幕牆播映著單慧乾的作品〈ESSENCE〉，如未特別留神，不難想像這件作品應能容易地融入充斥商業看板的城市景觀。這位2022年入圍泰納獎提名的藝術家，在這件作品中使用大眾熟悉的男性古龍水廣告視覺風格，探討表演和圖象敘事如何建構身分認同及慾望，此外，善宰藝術中心朝景福宮方向的立面外牆上高掛著與影像作品同名的大型海報，上面的標語寫著「你的真實自我在等待」。影像與海報一前一後地裝置在路人熙來攘往的藝文與商店街區，將館所建築轉化為一座巨大的宣傳立牌，張揚的同時無縫地指涉廣告圖象在公共空間傳播、透過代言人的形象塑造性別氣質的理想模板，諷刺身分認同的商業化──而人們似乎對此並已習以為常。
觀眾需要從入口外右手邊的樓梯進入地下層，來到金宣廷策畫的展覽第一部分「雙面貝殼」，靈感引申自金草葉的同名科幻短篇小說：這個故事敘述了共存於一個軀體內的兩個人格愛上同一個人時所產生的衝突與孤獨，同時也探討另類關係形式的可能性，以及對於愛情的新認知，而這位擁有雙重自我的異界生命接受內在的衝突、與之共生，並逐漸接納彼此間奇異的糾纏，兩個自我之間的緊張關係和相互理解塑造了一種超越社會對於正常性的傳統身分形式，對應此次展出的韓國和國際藝術家也探索超越社會常規的身分認同，並尋求跳脫框架的共存方式。因此，她將展覽重新想像為一個「過渡空間」，將館內各類空間均納入展覽場域，包括地下層的劇院、舞台、走廊、更衣室及機房等，透過作品的置入和內容呈現並結合成為連續且多線的空間敘事，做為無法完全以社會定義的「正常」概念來解釋新的存在型態。而觀眾自己也需要穿梭於這些非典型的展覽空間觀看作品，從劇場的座位區到舞台上、從後台繞出到廊道、推開發出聲響的洗手間的門卻發現裡面從牆面到鏡子都化為整件作品的空間裝置，或不很確定地思忖自己是否誤闖了非展覽的區域。
李政植的這部影像作品中，一個人物把他的生活比作一本書，撕開並撕碎了以紙張所象徵的屍體。雖然這本書已被銷毀而無法閱讀，但生命做為聲音和共鳴持續存在的可能性仍然存在。許鎬的繪畫系列「不能說晚安」呈現身體接觸和在「釣場」（cruising spot，指男同志在公共場所尋找性伴侶的特定地點）相遇時產生的短暫親密感。
地下層展出的作品側重於死亡及相關故事的主題、相遇和轉變的身體。金宣廷在此以「轉化╱跨越」為核心主題，透過作品穿越身體、族群、性別、生與死、現實與幻覺的界線，審視存在的轉化狀態，展覽也藉此擴展由記憶積累所塑造的身分敘事，這些敘事由來自不同創作方法與文化背景的藝術家所闡述，形成一種多重感性相互交織的多層次視覺敘事。此部分將「跨」的概念詮釋為死亡與轉變的契機，透過與新身體的相遇而浮現，同時也是重新解讀既有事物的一種嘗試。例如英國酷兒電影導演、藝術家和活動家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1991年的繪畫〈風景〉與Jaehun今年的裝置新作〈影子園丁的故事〉並置展出。在被診斷出罹患愛滋病後，賈曼在英國肯特郡鄧傑內斯角（Dungeness）一座核電站附近的貧瘠土地打造「展望小屋」（Prospect Cottage）與花園，同時以這座自己澆灌、育作的花園為主題創作各種作品。韓國藝術家Jaehun受到賈曼啟發的創作，由三幅攝影、一本書和音樂組成。花園在作品中既是植物生長的場所，也是存在和身分轉移及轉變的隱喻空間，來自不同世代和背景的花園也因為藝術家的致敬而在此相遇、盛放。
「雙面貝殼」從地下室延伸到善宰藝術中心的一樓室內與戶外以及二樓展間，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時，隨即感受到一股明顯的薰香氣味和音樂喧嘩的聲響。鄭恩瑛（siren eun young jung）的全新委託製作錄像作品〈Sick Seoul〉，審視韓國在2024年冬天政府宣布戒嚴後，首爾廣場和街道上舉行的示威活動中出現的酷兒社群實踐形式。作品聚焦於積極干預的同志社群，觀察他們如何透過身體運動和節奏來組織抵抗，他們手持旗幟、蠟燭、燈光棒，以吟唱、打擊樂節拍、行進和佔領等舞蹈手勢構成一個共享的節奏，形成公共空間的表演佔領，標示出「酷兒公民」既是民主的參與者，也是被標誌為不穩定的存在。首爾這座城市在影像裡隨著抗議、表演和政治組織交織，看起來已從事件發生的背景成為一個透過身體和聲音不斷重塑的空間。
吳仁煥的裝置作品〈他在首爾相遇之地〉將首爾各地同性戀酒吧和俱樂部的名稱以粉末狀線香書寫在地板上，點燃後釋放出的煙霧和香氣彌漫整層2樓空間，透過感官的體驗引發對身分與空間的思考。牆面上展示的是30餘件來自驕陽基金會收藏的作品，選件參考自金成桓為展覽撰寫的專文〈石磚是同志〉時所擬的展品清單。展覽圖錄中亦收錄該篇文章，以類似詩歌的格式編輯文句，並與作品圖版交錯呈現。
在這件大型影像作品的隔牆後，除了可以發現香薰的來源──吳仁煥的〈他在首爾相遇之地〉，以及此次展覽特別規畫呈現由驕陽基金會收藏的卅餘件作品，透過重新研究、擇選和詮釋的方式鋪展。善宰藝術中心邀請藝術家金成桓書寫專文〈石磚是同志〉（Brick Is Gay），並實際參訪位於香港的基金會收藏，借鑑其個人經歷與感知，在新的文本中重新看待這批收藏。收藏家孫啟越於2014年成立的驕陽基金會，至今已累積來自兩百多位亞洲與國際藝術家的約四百件作品，其中均為LGBTQ+藝術家或酷兒議題的創作。金宣廷指出，金成桓從做為藝術家的角度所重新詮釋的這些精選作品，其書寫賦予了有別於藝評、藝術史學家或策展人的觀看位置和解讀層理；而奠基在前幾屆「光．合作用」展覽的累積上，此次展覽也同時展現出本屆獨有的特殊性。（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
【5月專輯│同志∕酷兒的藝史與藝識光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