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化的基進「歷史」?
反思當代攝影中的酷兒社群
在平權的大歷史方向下,川普復辟的當下情境對當代藝術圈中的美國酷兒社群而言,儼然是一場「生存危機」與「創作轉型」的雙重夾擊。在美國中央政府「反覺醒」(anti-woke)命令下,公立藝術機構自我審查、去政治化,將原本色彩鮮明的跨性別、酷兒展覽改為「身分」或「肖像畫歷史」研究。藝術家們也從關注宏大的權利訴求轉向日常生活、私密社群,以及在壓迫下的情感聯結。而與體制內的保守轉向相反,在藝術市場和雙年展等相對開放的「境外」空間,反而展現出更強的抵抗。這在法國去年以「不馴的影像」(Images indociles)為主題的阿爾國際攝影節(Les Rencontres d'Arles 2025)當中便明顯能觀察到。其以愛德華.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的關係哲學為引線,在宣示「文化、性別與種族多樣性」的大框架下,與酷兒社群相關的攝影創作不再被孤立於某一章節或邊緣位置,而是大量地分布於多個核心展廳,貫穿整個攝影節。
除了將非裔、原住民族與LGBTQIA+社群的抵抗聲音帶入主展覽的國家專題展:巴西的「祖先的未來」場面盛大、極受關注,還有法屬留尼旺島克里奧爾(Creole)藝術家布蘭登.傑卡拉(Brandon Gercara)的酷兒宣言等串聯解殖和酷兒命題的攝影創作之外,此次阿爾國際攝影節更呈現許多來自美國的創作者,以攝影記錄、回顧、研究不同酷兒社群為主旨的展覽,如知名的南.高登(Nan Goldin)跨越半個世紀的幻燈片放映、大衛.阿姆斯壯(David Armstrong)黑白攝影鏡頭下的俊美男同志和紐約酷兒波希米亞往事,或是卡門.威南特(Carmen Winant)與卡蘿.紐豪斯(Carol Newhouse)兩位女性攝影家跨越五十年的歷史性對話等,以攝影做為政治性的視覺語言,使眾人正視那些被主流影像歷史邊緣化的身體、慾望與抵抗。這無疑是探討當代攝影創作如何回應酷兒社群生存處境的絕佳切入點,同時思考當中「基進」的影像實踐,在美學與政治層面上呈現了什麼樣的張力與侷限。
地質學隱喻解殖酷兒
新銳藝術家布蘭登.傑卡拉個展「海洋中的岩漿」的酷兒政治表述,顯然是整場阿爾國際攝影節當中最為直接的。這位來自法屬留尼旺島、自我認同為非二元性別的藝術家,帶來一件以火山地質學做為政治隱喻的視覺裝置。他從一個簡潔卻有力的地質現象出發:岩漿在遭遇海水時急速冷卻,形成玻璃質碎岩(hyaloclastites),藝術家將這種碰撞與結晶的過程,轉化為邊緣身分在壓迫性社會結構中尋找居住地的討論。在影像作品〈Kwir思想的回放〉中,傑卡拉穿著華麗的表演服裝,在那滿布殖民「遺址」的留尼旺島火山背景前,朗讀一篇寫給「我們自己,克里奧爾Kwir」的宣言,呼應2021年留尼旺島首屆驕傲遊行(Marche des Visibilités)的誕生。它既是以身體介入地景的行動主義,也是一場以酷兒語彙重新佔據殖民空間的儀式。

「Kwir」這個字,是傑卡拉以留尼旺島克里奧爾語改寫「Queer」(酷兒)的自創詞,維持了英文原詞的顛覆性內核,同時體現島嶼的語言現實與後殖民處境。這個語言創造行為本身即是一種雙重抵抗,拒絕直接借用英語批判理論的術語,也拒絕讓島嶼的LGBTQIA+經驗成為歐美酷兒論述的附庸,標誌出擺脫性別規範與殖民遺產的解放意志。同時,它準確地點出其創作中關鍵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概念:種族、性別、階級、殖民地位,在影像裡彼此纏結,無法分割。
身體做為戰場的舞蹈政治譜系
與「岩漿」中的島嶼酷兒高度對話的展覽,無非是莉拉.訥特(Lila Neutre)逾十年的研究成果「在灰燼上跳舞,點火」,主要以拍攝Voguing社群的「其餘都是Drag」與「Twerk國度」兩個系列構成,將舞蹈做為對主流規範的挑戰,以及對酷兒、「外族」社群可見性的一種政治實踐。其作品突顯舞蹈的歷史性:Voguing和Twerk都是扎根於反抗歷史的舞蹈,承載著那些在美國發起此類舞蹈的非裔與拉丁裔、酷兒和貧困社群的印記,在面對種族、性別與階級的交叉壓迫時,他們以身體運動做為自我肯定、決定的方式,堅定地訴說、傳承這段歷史。

展覽刻意在兩個系列之間建立視覺張力而非簡單並置,裝置中心懸掛的迪斯可鏡球將光線打散、投射在那些於鏡頭前閃耀的身體之上,將展覽空間化為一片舞池,成為解放的場域。身分在此得以展開、燦爛、不馴,讓舞蹈成為酷兒與有色人種群體(BIPOC)的可見性政治;藝術家透過創作,使被壓迫的歷史幽靈現身,既是傷痛的考古學,也是抵抗的想像宇宙學。
家庭的重新想像
相對於當下的抵抗身體,卡門.威南特與卡蘿.紐豪斯兩位攝影家的雙個展「疊影」則是一次跨越五十年的歷史召喚、實驗性的女性集體對話。威南特長期深耕於女性主義影像歷史,她試問是否可能拋棄一切、從零開始,重新發明在這片土地上存在的意義?她找到老前輩紐豪斯這位1970年代美國西岸的女同性戀女性主義社群WomanShare的共同創辦人,兩人共同設計一種「對話」機制:各自拍攝一捲底片,之後寄給對方、在同一捲底片上再次曝光,製造出雙重曝光的影像。這個方法本身即是一種政治表態,顛覆了「單一作者」的神話,透過共同創作,實踐女性主義攝影策略中「去佔有」(de-possessing)主體性的概念。

WomanShare的影像檔案在紐豪斯手中成為她掌控自身再現的重要工具,揭示一個在酷兒攝影史中反覆出現的命題──自我再現以確認主體性;而留存影像則是對「我們曾存在」的歷史見證。對於1970年代的女同性戀分離主義(Lesbian separatism)社群而言,她們的生命並未被主流影像史所記錄。WomanShare的照片是她們為自己留下的一份「反檔案」,這顯然在當下的政治語境中特別具有緊迫性──某些國家對LGBTQIA+群體的法律限制正在加劇,酷兒政治的歷史遺產面臨被重新詮釋、甚至抹除的威脅。這個系列的意義不僅在於回望,更在於它以1970年代的基進想像力質問觀眾:這樣的社群在當下仍然是可能的嗎? (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
【5月專輯│同志∕酷兒的藝史與藝識光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