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看見」到自我書寫
柏林同志博物館「⋯於是我們的麻煩開始了─1985年柏林同志博物館的誕生」
從柏林地鐵站諾倫多夫廣場(Nollendorfplatz)出站,沿著斜對面的街道會遇到一座教堂,再轉彎之後就能看見柏林同志博物館(Schwules Museum*, SMU)。它坐落在醫院與住宅及幼兒園的附近,建築的一樓和二樓是博物館與辦公室,樓上則是一般住宅。從地鐵站往西南方向的莫茨大街(Motzstraße)也是自20世紀以來柏林著名的同志聚落,以皮革與暗示酒吧著稱。
柏林同志博物館自啟動至今曾經搬遷過三個不同的位址,比起一般的博物館與美術館,它一路走來可以說是命運多舛、顛沛流離的現代博物館。
柏林同志博物館的非凡歷程始於四十年前的1985年,當時柏林同志博物館之友協會(Verein der Freundinnen und Freunde des Schwulen Museums in Berlin e.V)正式成立。雖然西柏林的同性戀權利運動日益壯大,同志的生活故事卻仍鮮為人知,該協會的初衷是創造一個專門的空間,以茲保存、講述和展示這些故事。最初由幾位男同性戀者發起的這項大膽倡議,如今已發展成為一家國際知名的機構,致力於展現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者、雙性人與酷兒群體(LGBTIQ*+)的多元生活方式。為慶祝創立四十週年,於2025年年底推出的「⋯於是我們的麻煩開始了─1985年柏林同志博物館的誕生」(展期至5月25日)回望柏林同志博物館之友協會的成立歷程,爬梳館所自身的早期發展,也讓年輕一輩的觀者得以透過展覽一窺1990年代柏林酷兒活動的本地歷史。

被看見的渴望
「有些歷史不是被遺忘,而是從未被允許存在。」當我們談論博物館時,往往預設它是一個中立的保存機制、一個為人類記憶分類與整理的場所;然而,博物館事實上從來不是無辜的,當它選擇什麼值得被留下,同時也決定了什麼可以被忽略。
柏林同志博物館的誕生,正是對這種選擇性記憶的直接反擊。故事的起點可追溯回1984年夏天、始於柏林博物館(Berlin Museum,現柏林市立畫廊〔Berlinische Galerie〕)舉辦的「黃金國:1850至1950年柏林女同性戀與男同性戀的歷史、日常生活與文化」,展覽於1984年5月26日至7月8日舉行。這檔展覽首次系統性地呈現1850至1950年間柏林的同性戀的文化史,從日常生活到地下社群、從藝術表現到社會壓迫,將一段長期被壓抑的歷史搬上檯面。

這場展覽的誕生本身就帶著某種偶然與叛逆:三位原本在柏林博物館擔任顧展人員的學生:安德烈亞斯.史坦威勒(Andreas Sternweiler)、沃夫岡.泰斯(Wolfgang Theis)與曼弗勒德.鮑姆加特(Manfred Baumgardt),聯合歷史學者曼弗勒德.赫澤─威格爾斯沃思(Manfred Herzer-Wigglesworth)說服館長支持這個看似「不合時宜」的計畫。鮑姆加特以他的畢業論文《現代工業社會中的少數群體問題─以德國從1848年3月到納粹奪權時期的同性戀政策分析為例》的主題做為發想,該研究是鮑姆加特於1981年提交、他首次參加高級教師資格推甄的報名資料。他們在策展過程中更與一群女同志行動者合作,包括伊爾莎.科庫拉(Ilse Kokula)、克里斯蒂安.馮.萊爾格克(Christiane von Lergerke)、克勞蒂亞.肖普曼(Claudia Schoppmann)、梅基.皮佩(Mecki Pieper)、凱瑟琳娜.沃格爾(Katharina Vogel)、佩特拉.施利坎普(Petra Schlierkamp)、瑪格麗特.薛佛(Margarete Schäfer)、羅賽德.凱捨(Roside Kreische)、瑪格麗特.施捨克(Margarete Schscherk)等。合作者將展覽分為男同志與女同志兩個部分,這個雙重的策展企畫結果也是兩面的,展覽大獲成功,同時卻也充滿爭議。
「黃金國」的影像紀錄中顯示觀展人潮紛至沓來,在六週內迎接了超過四萬名觀眾的參觀人次,證明這些故事並非無人關心,而來自保守勢力的反對聲浪則再次揭露這些歷史仍然被視為威脅。正是在這種拉扯之中,一個想法逐漸成形:如果這些歷史只能在短期的臨時展覽中出現,那麼它們依然是不穩定的。於是,一個更激進的構想浮現:建立一個永久的「黃金國」──一個不再依附於主流機構,而是由同志社群自己掌握的空間。
是故,1985年12月6日柏林同志博物館之友協會(以下簡稱「協會」)的成立,不僅僅是一個組織的誕生,更意味著一種立場的宣告,即同志歷史不再等待獲得承認,而是主動書寫與記錄。由於成立協會需要七人,除了「黃金國」展覽的四位男性策展人,出版人和行動者埃格蒙特.法斯賓德(Egmont Fassbinder),以及德特勒夫.穆克(Detlef Mücke)和溫弗里德.庫恩(Winfried Kuhn)也在創始文件上簽字。協會的宗旨在於收集、研究和展示同性戀(那時「酷兒」〔Queer〕的概念還未出現)文化及歷史。

協會成立之際,正值社會動盪和政治覺醒的局面。在愛滋病危機最嚴重的時期,同性戀常被媒體汙名化而招致恐懼與排斥,同性戀權利運動則尋求著新的方式來維護自身權益。當時,柏林的許多男同志活躍於公眾視野,敢於直言、人脈廣闊。他們渴望講述自己的故事、記錄自己的文化,不再讓別人定義他們的身分。因此,協會創造了一個自我賦權的空間:一座收集與同性戀生活相關的文件和物品的檔案館、一間保存知識的圖書館,以及使歷史可見的展覽。
這樣的動機也清楚地體現在隨後組建的博物館的使命之中,柏林同志博物館的創設正是為了替那些在主流博物館與檔案體系中被貶低、排除的敘事提供容身之處。它在收藏藝術作品的同時更納入生活經驗、運動文獻與各種形式的知識,試圖建立屬於同志社群的記憶結構。酷兒在這裡從來不只是身分標籤,而是一種方法──一種持續質疑主流規範、對抗排除機制的批判實踐。(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
【5月專輯│同志∕酷兒的藝史與藝識光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