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隱晦到可見:現代主義早期的多元性別身分與情慾光譜
巴塞爾美術館「第一批同性戀─新認同的誕生,1869至1939年」
巴塞爾美術館(Kunstmuseum Basel)今年首檔大展「第一批同性戀─新認同的誕生,1869至1939年」(展期至8月2日)透過約八十件繪畫、紙上作品、雕塑與攝影,聚焦現代主義早期藝術中的同性慾望與性別多樣的呈現。在芝加哥阿法伍德基金會(Alphawood Foundation Chicago)長達六年的支持下,最初於2022年在芝加哥Wrightwood 659畫廊階段性呈現,隨後於2025年進行更大規模的完整展出。此次移師歐洲,巴塞爾美術館重新微調部分內容與論述,特別加入瑞士地區的作品和檔案,尤其與瑞士同性戀檔案館(Swiss Gay Archives)合作,展出當地1920年代一場同志遊行的描寫,以及瑞士第一個女同性戀組織「友誼」(Amicitia)的會議文件等,提供觀眾以全新視角審視巴塞爾公共藝術收藏的機會。
事實上,巴塞爾相對寬容的法律,曾為歐洲早期同志運動提供一定的支持;1991年,在一個愛滋病仍根深蒂固地與男同志汙名連結的時期,由時任巴塞爾美術館館長克里斯蒂安.吉爾哈爾(Christian Geelhaar)擁護、瑞士畫廊代表托馬斯.阿曼(Thomas Ammann)組織的「藝術對抗愛滋病國際陣線」(Art against AIDS International)籌款晚宴在館內舉行,幾年以來,館方也偶爾推出以多元性別藝術家為題的研究計畫或個展,例如奧蒂莉.W.羅德斯坦(Ottilie W. Roederstein)、莎蒂.本寧(Sadie Benning)等。這次別具意義的移展是該館首次以同性戀為題的藝術史展覽,巴塞爾美術館的參與不僅回應這座城市與同志族群悠久的文化記憶,也提示未來,多元性別視角將成為美術館、博物館工作不可或缺的部分。
「第一批同性戀─新認同的誕生,1869至1939年」以「同性戀」(Homosexual)一詞首次出現的1869年為起始,直到納粹德國擴張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關鍵年分1939年為終點,深入探討這段時期以歐洲為核心的各種創作其中所隱含的多元情慾形象,與慾望在社會變遷下逐漸被視為一種穩固的身分標籤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從私密隱諱走向公共可見,在藝術的見證下,最終指向一個新社群的誕生。

同性戀身分誕生:從行為走向本質
現代社會總是習以為常地將性別和性傾向做為身分的核心要素,以至於很難使人們意識到「同性戀」、「異性戀」這些分類實際上是一百多年前才發展出來的歷史產物。如此核心概念正是目前所有性別研究的基礎,卻也容易令人誤會此論述刻意忽略長期存在各種人類文明的同性性行為文化與社會規範,像是古希臘的同性愛、古日本的男色文化等;然而,「同性戀」做為現代社會產物所指涉的並非同性性行為,而是將這種行為當作人類與生俱來的傾向,並以這種本質上的先天差異觀念辨別身分,將人區分成不同的性別類型。簡言之,在「同性戀」一詞出現以前,一名傾向同性性行為之人,和一名傾向異性性行為之人,並不會被社會當作兩種不同之人,而是會進行不同性行為的同一種人。因此,在19世紀至20世紀初,同性性行為更被理解為一種特殊的喜好、品味,特別在藝文名流的桃色緋聞助長下,容易與紈絝子弟的浮華舉止、古典主義的理想追求、雌雄同體的反諷戲劇效果畫上等號,就如展場中設置的名人肖像,包含愛爾蘭文學家王爾德(Oscar Wilde)、法國詩人羅伯特.德.孟德斯鳩(Robert de Montesquiou)等。此外,這種個人偏好也因為社會宗教因素容易遭受迫害,直到現代生物醫學與法律概念出現,進一步將人精確分類的需求,比如以膚色定義種族,藉此區分人種,性行為傾向也被固化成性別差異,成為劃分不同人類的標準。

「同性戀」一詞最早在德語世界出現,匈牙利裔奧地利記者卡爾.馬利亞.科本尼(Karl Maria Kertbeny)為了反對德國將同性性行為定為刑事犯罪的法律,極力主張「同性戀」並非宗教信仰般的身分認同,而是一種行為、喜好和傾向,大多數與之擁有相異偏好的,則是「異性戀」。1869年,他在寫給律師卡爾.亨利希.烏爾利克斯(Karl Heinrich Ulrichs)的信中首次提及這個專有名詞。烏爾利克斯是近代歐洲首位公開同性傾向並著書推廣同性戀除罪化的法學界先驅,雖然支持同性戀者的權利,卻認為傾向同性性行為之人是先天擁有和自己身體不同性別的靈魂所造成,他們非男非女,是既男既女的第三性(Urning / Urninde)。烏爾利克斯用生物學角度理解性傾向的方式重新定義了「同性戀」一詞,逐漸偏離科本尼的初衷,從而影響德國精神病學界,「同性戀」最終被視為一種病態的診斷標準,卻也讓擁有這種性傾向的人開始產生集體自我意識,以此區分自我與他者,如同國族認同、職業認同、世代認同等,性傾向做為標誌自我的一種方式,這群人開始以「同性戀者」自居,「同性戀」做為一種身分認同的時代也就此展開。

日常線索:現代早期藝術中的情慾可能
展覽首先以「從前」為題,帶領觀眾由歐洲近代早期藝術開始,循序漸進認識同性之愛在古代社會的文化再現。大約自16世紀到19世紀初,歐洲普遍對同性性行為抱持負面態度,因此,對進行同性性行為之人的描繪大多具教育意涵的警示故事。18世紀晚期興起的新古典主義推崇古希臘羅馬的理想人體,在神話的掩護下,藝術家們得以嘗試探索同性情慾主題。緊接著的「從概念到圖象」展題,來到同性戀觀念逐漸成形但尚未定型與普及的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觀眾往往必須細心觀察、仔細研究並熟悉相關的視覺典故才能發現其中蘊含的同性情慾,諸如眼神、手勢、衣著或姿態等細節。亮點作品包含:法國畫家帕斯卡.阿道夫.尚.達格南─布弗雷(Pascal Adolphe Jean Dagnan-Bouveret)1879年的速寫〈洗衣婦〉,這幅被譽為歐洲最早描繪男同性伴侶的畫作,描寫一對互相挽手在塞納河畔漫步的男性伴侶,他們對畫面前景在當時被視為性工作者的洗衣婦視若無睹,畫家讓洗衣婦面露疲憊地望向觀眾,彷彿她與兩名男人無緣的暗示;丹麥畫家卡羅琳.愛蜜莉.夢特(Caroline Emilie Mundt)1893年完成的〈畫室裡的畫家與孩子〉,描述夢特同為畫家的伴侶瑪麗.盧普勞(Marie Luplau)正微笑看著她們收養的女孩,背景中的彈琴男子是盧普勞的父親,在她母親去世後便搬來和女兒及兒媳一起住,是一幅同志運動前時期較為罕見的多代同堂同志家庭題材。(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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