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無窮無盡,生命彼此相依
吳冠德巨幅風景畫中的身體與自然

吳冠德 至圓1
行為、石墨、麻布 270x 180 cm 2002
坐落於台北三峽老街、由藝術家吳冠德創立的「庶民美術館」,靜謐地於午後陽光中等候觀眾的到來。吳冠德的祖父吳玉雲在日治時期於三峽老街92號經營牙醫診所「聚雲齒科」;吳冠德的大伯,則是師承前輩藝術家李梅樹的台灣戰後現實主義藝術家吳耀忠。庶民美術館的空間並非祖宅原址,而是吳冠德自法國返台後承租、投入大量心力重新整建的空間,走入館內,觀眾首先會經過一段「時光走廊」,保有吳玉雲行醫的藥櫃、診療椅……,一角陳列著吳耀忠的畫作與文件——包括他因白色恐怖入獄、寄回家的第一封家書。

油彩於麻布 300 x 900 cm 2018
走過這段家族故事,穿越天井空間,進入的是吳冠德悉心打造的展覽場域。入口左側牆面展出他標誌性的翻轉風景畫,可轉動的圓形畫布承載著星空、小草、樹海;右側牆面則呈現其新作〈耀進〉,藝術家以身體下蹲再奮力躍起的動作,在畫布留下那使個體在天地之間存在的垂直生命力。 生命於時間流轉之中緩緩運行,這如何體現於畫布之中?從兒時受大伯啟蒙,到外出寫生初遇自然,在學院中接觸當代藝術的身體性與實驗性,再到2011年毅然辭去教職、遠赴法國追尋創作,進而返回自身文化,與老莊思想和佛學相融,吳冠德的創作逐步將視角轉向更內在的感知。畫面中的風景不只是外在自然的再現,而是對天地與生命關係的體悟——個體雖微小,卻始終在時間之中彼此相依,與萬物相連。

油彩於麻布 300 x 1100 cm 2018
問:回到最初,你是如何接觸藝術並走上藝術創作的道路?
答:小時候受到我大伯、藝術家吳耀忠的影響很深,會踏入這條路,也是因為家裡有這樣一位「神祕」的長輩。關於我大伯的事情,家人三緘其口,只是告訴我,大伯坐過牢,大伯則是堅持,自己並沒有做錯事。 大伯出獄後常在家裡畫人物畫。我想,我幼小心靈是在那時被觸動的——人居然可以在一張紙上,透過簡單幾筆讓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我開始模仿大伯描繪市井小民的生活百態,相較其他小朋友,這顯得有些早熟。老師總是稱讚我的作品,把我的作品送去比賽。大伯對於我喜愛畫畫的這件事卻非常冷淡,也從不稱讚我的作品,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自己的經歷而不希望家族後代步上他的後塵。他認為藝術是一條不歸路。 可是小的時候,哪裡知道什麼是「不歸路」呢?儘管父親反對我想成為藝術家的志向,母親卻很支持,並偷偷帶我去學畫畫。後來我一路念美術班,大學、研究所也念美術系,走上了藝術的道路。 受大伯影響,我一開始是從人文關懷的視角去創作的。到了中學時期,我因為課業表現不是很好,愛上透過寫生逃避課業。對那時的我而言,好像坐個火車去海邊、去山裡畫畫,就能暫且拋下學校的煩惱。因此對於「自然」的初接觸,可以說是作為一種暫時逃離現實的堡壘,卻也在無形之中不斷學習如何和自然對話。

油彩於麻布 500 x 300 cm 2023
我在大學就讀高師大美術系。當時的系主任是盧明德,其他老師也多是台灣第一代留學、在海外學習當代藝術歸來的藝術家。老師鼓勵我們放掉架上繪畫的美學,探索身體、觀念、行為藝術。因此,我的大學生涯反而不怎麼畫畫,但私底下也沒間斷過寫生這件事。畢業後,我開始在新莊高中教書。回到家並不方便在家創作大型的裝置,於是再度有了回到繪畫創作的理由。但經歷當代藝術的洗禮,有了身體的感知,我對於寫生、對於自然的體會,不再純粹是視覺的模擬,而加入各種感官與思考。我一邊從事教職,一邊發展水彩風景,也得到許多肯定。這算是我成為一名藝術家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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