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背後的操偶與共演者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對談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覽「鬱卒的平面:李亦凡」自5月6日起於雙年展預展週期間在普里奇歐尼宮展開。繼前文從場域、影像與觀看結構進入作品後,這場於5月7日舉行的藝術家對談,則像是把螢幕背後的工作台稍稍打開,由參展藝術家李亦凡與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一同談論影像製作、角色操控,以及身體、聲音、文字和工具如何在作品中彼此作用。
這場藝術家對談並未急著替作品整理出一條解讀路徑,而是從動畫製作、遊戲引擎、自製工具、寫作、操偶與展場空間談起。這些看似技術性的細節,最後也回到〈鬱卒的平面〉的觀看經驗:影像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也是一套被操作、被表演,並和觀者身體互相牽動的系統。
對談一開始,李亦凡回望自己製作動畫的經驗。他提到,傳統動畫需要大量關鍵影格(Keyframe)與繁複工序,也因此近年逐漸轉向遊戲引擎與自行開發工具的工作方式,將影像製作、角色操控與身體追蹤,逐步發展為創作的基礎。

李亦凡:我是一位視覺藝術家,主要從事錄像創作。大概廿年前,甚至更早以前,我曾用Flash 2.0這類現在看來已經很古老的軟體做過動畫。那些作品非常粗糙,甚至帶有某種暴力感。對我來說,動畫或影像好像讓某些東西第一次真正變成現實,也像是人們第一次感覺自己能夠製作任何東西。過去卅年間,和影像有關的世界也已經很不一樣。就我自己的創作來說,過去五、六年我愈來愈沒再用傳統方式製作動畫,因為那是一個非常冗長、繁複的過程,需要大量的關鍵影格。所以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不直接在遊戲引擎裡發展自己的影像製作工具?後來,這也逐漸成為我現在創作的基礎。
馮希卡:我想先問你實際製作這些工具、感測器與裝置的過程。你會使用哪些工具來製作影像?例如感測器、搖桿,以及你在阿姆斯特丹荷蘭皇家視覺藝術學院(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工作室裡使用的設備。你能不能談談,這些身體動作如何被轉換成影像?
李亦凡:我的工作室其實是最無聊的工作室,裡面幾乎都是電腦,很多、很多電腦。關於我如何製作,我覺得有趣的是自己大概花了七成時間在開發工具,而且幾乎都是從零開始。對我來說,這些工具都像是為了玩而做出來的東西,需要大量程式碼。我會一直嘗試這些影像生成的過程,也會去想各種可能性:如何讓影像發生?如何產生角色?如何讓角色在空間裡運作?我試著理解如何使用追蹤器,可能是身體追蹤、控制器操作、操偶之類的方式,讓角色動起來。這些幾乎都是我自己做出來的工具。
馮希卡:你常常用「直覺」這個詞彙描述自己的方法。和你一起工作將近一年,再和其他藝術家的創作方式相比,我覺得這樣的描述很合理。不過我特別想問的是你的寫作過程。很多人在看完影片後都會注意到你如何使用文字、角色如何說話,以及在你最近的作品中,角色如何和你的聲音、語言,甚至某種語調產生關係。
李亦凡: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從寫作開始。我每天都會寫很多東西,但那些文字通常非常個人,所以也會不斷重寫。它其實也和學習有關,我學到一些東西後就會把它們放進寫作裡。從某個時候起我開始意識到這種寫作不只是故事,而是一種片段式的寫作,於是我開始把這些文字轉換成腳本,或轉換成某種可以透過偶來表演的東西。
對我來說,寫作和腳本很不一樣,所以中間會有一個轉換過程,把寫作變成某種口語的、可以被表演的東西。我職涯中大部分的技能其實都是從YouTube教學影片裡學來的,我也很享受那種有人很快教你某件事的方式。所以有時候,我也會想把作品變成某種教學。
我也在大學教書,這件事有時候很好笑,因為我在作品裡教的內容和實際教學的內容有時幾乎是一樣的。學生偶爾會很困惑,因為對我來說,表演和教學之間其實是很流動的。
馮希卡:剛剛提到你使用的工具,以及如何透過這些工具形成作品語言。我想請你談談之前的作品、你的訓練背景,還有它們和現在這件作品之間有什麼關聯?
李亦凡:我在大學讀的是繪畫。對我來說那幾乎是一個很隨機的決定,我只是想試試看,就進入了那個領域。當時我很年輕,也一直在做和影像有關的東西,後來開始做一些比較長篇、敘事性的作品。最早的作品其實也帶有很強的偶然性,仍然非常粗糙。之後我轉向新的計畫,嘗試不同的實踐方式,最後又回到影像。
我一直在思考,藝術家如何製作影像?它總是和敘事有關:我們如何敘事?影像又如何讓敘事成為可能?
馮希卡:去年我在巴西阿雷格里港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Mercosul Biennial)擔任策展人時,李亦凡也參與了展出。那時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看見一些非常瘋狂的早期作品,後來他也給我看了許多舊作品與作品集。我很驚訝地發現,雖然現在的作品和早期創作形式差異很大,但其實許多元素早已存在,包括幽默、某種暴力感、荒謬感,以及對影像與破碎敘事的提問。
有些早期作品甚至已經帶有遊戲結構與場景設計,例如觀眾必須在不同敘事之間做出選擇。雖然當時的技術與影像呈現方式和現在很不同,但我認為那些作品已經能看見許多現在創作中的核心問題。
我提這些是因為想讓大家意識到,你的研究其實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接下來我也想問你到歐洲的過程。你先到歐洲發展,之後又代表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你當初為什麼決定前往歐洲?而代表台灣參展對你來說又是怎樣的經驗?
李亦凡:我前往奧斯特韋克(Oisterwijk)歐洲陶藝中心(European Ceramic Work Center, EKWC,編按:應指2018年)駐村的那段時間,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後來在歐洲生活與工作的期間接觸到不同的藝術家與文化,也讓我能長時間維持某種創作上的核心。那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重新思考自己的創作和台灣之間的關係。
因為我是一個非常直覺型的藝術家,創作時不會想太多,但那段經驗也開始讓我思考,在這些黑色幽默與慾望背後,究竟還有什麼。
馮希卡:這次台灣館的呈現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就是空間的使用。我們所在的普里奇歐尼宮過去是一座監獄,旁邊就是歎息橋,這個地方本身就帶有很強的歷史與象徵性。這也是你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域中工作,以前你的展覽多半是在白盒子或其他展場空間。當你第一次面對這個空間時,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是什麼?
李亦凡:每一次做展覽時,我都會先做模型。第一次來這裡之前,我就先做了整個建築的數位模型,也就是在電腦裡建立一個虛擬空間,去思考最後可以怎麼處理這個場域。我的作品裡總是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角色也經常處在某種被困住的狀態裡,所以把作品放進這個像監獄一樣的空間,對我來說其實很符合。
我實地來過兩次,第一次來時拍下了整個空間,之後花了很多時間在電腦中的虛擬空間裡工作。兩年後再次回到這裡時,我開始注意到很多細小的細節,後來也把這些細節放進作品裡。

馮希卡:後來我們一起來到這裡,那時空間還是空的,你已經開始思考如何使用整個場域,以及如何回應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的展場條件。我們一直討論的是,如何不只是把作品放進主展間,而是讓不同元素散布在整檔展覽中。當我們從樓梯走上來、看到那些窗戶時,都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空間,也開始思考,是否能讓更多東西散布在整個場域,而不只是單純放置影像。
我記得你從一開始就提出一個很棒的想法,就是讓觀眾能夠坐下來。因為在雙年展或各種展覽中,如何創造一種讓人願意停留下來觀看的結構,其實非常重要。後來我們也著手討論,如何讓這些碎片成為觀眾的座位。你能不能談談,這些座位或身體碎片是如何形成的?
李亦凡:一開始我想到的是讓觀眾可以躺下來,或者讓他們在這裡覺得舒適,因此創造一個能讓觀眾舒服停留的環境。我每次去看展時,也常常會希望有地方可以替手機充電。在美術館或畫廊裡,觀眾身體的自由其實很重要。觀眾也有自己的身體,而身體會影響他們是否決定停留,所以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其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起點,而是慢慢把這些想法結合在一起。(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
【6月專輯│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