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來自軍火庫的複音小調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小調」展評
如果我必須死去/願它帶來希望/願它成為一則故事──里法特.阿里爾(Refaat Alareer)
軍火庫展區的門口,高掛著已故巴勒斯坦詩人里法特.阿里爾的詩作〈如果我必須死去〉(If I Must Die)。這首詩寫於詩人與多名家人在2023年以色列空襲中遇害前數週,詩中請求讀者以製作一只白色風箏的方式記住他,並讓風箏飛越加薩上空。這首詩不僅指涉當今國際的戰爭局勢,也象徵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展人科約.庫厄(Koyo Kouoh)於去年5月離世後,展覽依然繼續舉辦的決定。

2025年4月,庫厄召集了三位顧問:拉沙.薩爾提(Rasha Salti)、瑪麗.海蓮.佩雷拉(Marie Hélène Pereira)、蓋比.貝克斯特.費胡(Gabe Beckhurst Feijoo),以及總編輯悉達多.米特(Siddhartha Mitter)和策展助理羅里.薩帕依(Rory Tsapayi)旅行至達卡,與她共度一週。他們在庫厄創辦的RAW媒材公司(RAW Material Company)討論藝術家名單,定調「小調」展覽方向及空間調度等,即便庫厄與每位團隊成員都有深厚的情誼理解和高度的合作默契,面對此屆高比例的委製新作,她的驟然離世無疑仍留下許多作品配置上待解的課題。

儘管如此,「小調」仍有效地傳遞一種感性的巡遊(procession)節奏,體現克里奧爾花園(Creole Garden)的沉重與美麗、生命的魔幻與靈性,並提供身體與精神所需的休憩空間。庫厄對觀眾提出的邀請,是去「聆聽土地與生命持續存在的訊號,靈魂頻率的相互連結」,而這些訊號和頻率,在軍火庫展區的一系列動態影像中尤其鮮明。這些影像裝置譜出的旋律敘事展現其創造、虛構與詩的解放潛力,展間的雕塑、繪畫及攝影則提供適切的停頓、延展,又或者時而輕盈、時而沉重的張力,為觀者的內在和外在進行調頻,引領前行。
小調、小島、小歷史
正因為「小調」看重的是那些難以察覺的微弱訊號,那些被埋藏在深處、構成記憶與歷史創傷的狀態,軍火庫展區裡面的主旋律無疑是對「小歷史」(minor history)的深掘:眾多作品探尋官方檔案中被遺漏或抹除的故事,它們以跨越不同地域的時空為線索,勾勒出殖民主義之外的另類歷史,透過具體人物及其生命軌跡,將抽象的歷史轉化為具身而可感的敘事。段.安德魯.阮(Tuấn Andrew Nguyễn)的雙頻道錄像裝置〈離去之人亦是歸返之人〉延續他造訪達卡時,對法國殖民軍派遣至印度支那的塞內加爾士兵的研究:這些士兵有的在異地結識越南伴侶,搬回塞內加爾之後,往往遭遇不同程度的歧視與困境。藝術家在此聚焦退役軍人之子波巴(Bouba)的故事,透過檔案影像、訪談和家族照片,一步步拼湊這位劫富濟貧的俠盜「羅賓漢」對母親的記憶,探討在充滿矛盾與困境的現實中,人們如何尋找自身在社會中的定位及依靠。

蘿絲.莎拉娜(Rose Salane)的單頻道作品〈善變的紐約〉穿梭於城市基礎設施的不同尺度,跟隨市井小民的對話,慢慢勾勒出一座城市的心理景觀。藝術家流暢的運鏡和敘事編織,使得觀眾像是貼身聆聽文化、階級相異的紐約居民的日常對話,了解他們的喜悅與悲傷、憂慮與希望。城市中的人們是共居者,也是情感和記憶的活體檔案,如同藝術家另一件作品〈人物61-91(選自「Panorama 94」)〉透過撿拾戒指來推測素未謀面之人的身世──這些物件是不同的故事、無數活過的生命,它們引發更多的提問與想像,從而拉近人跟人之間的距離。

「小調要求的是一種聆聽。」面對災難與暴力,庫厄相信藝術家的視角語言具有生成嶄新修辭和媒介的力量,召喚人類共有的情感經驗。阮與莎拉娜的創作實踐就是建立於和不同人、事、物的相遇,他們對地理時空及個人領域的連結與探索,創造獨特的美學特質。此種思考方式也呼應庫厄所言「小調也是小島」,以及愛德華.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的「群島」概念:群島並非單純由島嶼構成,而是由人所建構的關係網絡,連結各個具體位置(如島嶼、城市、社群等)。換言之,「群島性」可被理解為一套關係結構,它同時形塑文化政治的組成、棲居世界的方式,以及我們的想像體系。

除了近身考掘他人故事,此次幾件動人的影像裝置亦返身挖掘自身的家庭故事和成長經驗,使得最終創作並非對特定國家情境的再現,而是一種與其持續互動,反思殖民暴力之於個人乃至更大社群所造成的影響,並開啟重新構想世界的方式。娜特莉婭.拉薩爾─莫里略(Natalia Lassalle-Morillo)與母親葛洛麗亞.莫里略(Gloria Morillo)合作的三頻道裝置〈退居〉,即是透過母親講述早年離婚後返回家族住所的經歷,再透過藝術家的重演再現,探討波多黎各的身分如何在殖民歷史的脈絡中被形塑,又如何可能透過創作被解放。

同樣來自波多黎各的蘇菲亞.加利薩.穆里恩特(Sofía Gallisá Muriente),聚焦波多黎各歷史檔案中的缺失與斷裂。在殖民和政治壓迫下,許多歷史紀錄早已殘缺、模糊,甚至只剩傳聞。相較於試圖填補空白,她更關注如何與「缺席」相處,並從中思考記憶及歷史的生成。〈發光的瓜尼基拉〉透過超8毫米膠捲記錄自然地景,〈最後的光〉則轉向私密的家族空間。這些影像揭示出一個親密、不穩定且部分虛構的檔案,提醒記憶實際上都是由選擇、遺忘與想像所組構。
我們或許無法主導歷史及建構它的方式,但可以選擇如何回應與詮釋它。小調、小島、小歷史,挑戰主流敘事及其刻板結構,以不同的藝術語言與溝通媒介連結新的觀眾並拓展經驗的可能性,重新想像記憶和集體身分之間的關係。
身體精神的休息、修復、死亡與重生
軍火庫展區另一動人之處,在於透過作品的選件與配置創造一個個讓身體和精神得以休息及修復的空間,在感受死亡重量的同時,也體會到生命能夠以不同形式重生的慰藉。考琳.史密斯(Cauleen Smith)的〈汪達.科爾曼歌集〉利用高聳的四頻道銀幕構築一處結合詩歌、爵士與藍調的親密聆聽室:聆聽室中央擺放的沙發和地毯邀請觀眾停留,觀看銀幕播放的洛杉磯日常景象,以及藝術家委託創作的七首對已故詩人汪達.科爾曼(Wanda Coleman)詩作所作的音樂詮釋。與科爾曼成長於相似背景的史密斯,透過音符和影像對一座既美麗又殘酷的城市,以及長期關注美國種族主義及貧困問題的詩人,深深致意。

連結兩道長型展間的是卡代爾.阿提亞(Kader Attia)的複合媒材裝置〈痕跡的低語〉,藝術家邀請我們進入沉浸式的中介空間(liminal space),探討「修復」(repair)在社會中的象徵意義:在西方,修復總是關乎美學(aesthetics),而非倫理(ethics)。西方社會的修復是抹除時間,讓物件或身體恢復到事故發生前的狀態。阿提亞視這種觀念為幻覺,並以越南薩滿的吟唱與儀式傳統探討祖靈信仰、傳統療法和數位科技的關係,體現非西方文化中修復痕跡做為經歷過一段生命的證明。也正因如此,物件及身體得以超越痛苦,進入新的生命循環。
安靜地坐落於另一長廊角落的韓國藝術家柳藝(Yo-E Ryou,音譯)的作品〈呼吸樂團〉,源自於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從紐約搬至濟州島的經驗:她參與海女的社群和作息,從而發展出嶄新的生活及創作方向。〈呼吸樂團〉以海女徒手潛入深海採集海產的勞動為靈感,透過四種循環呼吸的節奏探索勞動、沉默、修復與存活的命題。作品不僅直接回應庫厄策展思考的出發點(深呼吸、吐氣、肩膀放鬆、閉上眼睛),也邀請觀眾思考呼吸吐納做為一種形塑關係共同體的方法。

軍火庫展區的尾端,美國藝術家甘迺迪.揚科(Kennedy Yanko)與丹.李(Dan Lie)的大型雕塑以相近色調、截然不同的材質比鄰而居。揚科的雕塑〈物質與天空之間的連結〉彷彿渴望直通天空,以淡薄輕透的顏料皮層與撕裂的鋼材結構創造既堅固又流動的視覺心理張力。李的〈為腐朽生命而設的短暫神殿〉則由帶有香氣的花朵與航海用繩索串聯而成,呼應軍火庫過去做為編結和處理各類纖維及繩索的歷史,同時帶入藝術家自身的離散經驗、祖先記憶和酷兒視角,探討生命的堅韌與溫柔、腐朽與新生、環境與個人歷史之間的關係。

克里奧爾花園的精神世界觀
面對當前的環境危機,物種瀕臨滅絕、地質礦物的消耗殆盡,以及人類殖民與相互殘殺的暴行,庫厄所號召的藝術家或以批判性的角度揭露這些暴力,或以詩性的創造行動喚起克里奧爾花園的精神──它不只是一種花園形式,而是一種結合生態、文化、歷史與抵抗的世界觀。

阿弗列多.加爾(Alfredo Jaar)長達21公尺、籠罩在緊急紅光中的走廊通向一座小型基座〈世界的終結〉。玻璃展示櫃中放置包括鈷、銅、錫與鋰等十層珍貴材料堆疊而成的立方體,透過空間燈光創造的戲劇效果,嚴肅地指涉殖民暴力在地質上所銘刻的深遠痕跡。類似的議題也在諾蘭.奧斯華.丹尼斯(Nolan Oswald Dennis)的〈黑色地球曆〉與〈黑水站(姆巴拉拉)〉中被討論:藝術家運用非洲多個開源地震感測站的錄音資料製作作品。這些技術原本用於偵測地殼中的極低頻聲音,也被應用於當今軍事監控與資本主義的掠奪邏輯。丹尼斯重新挪用這些聲音,使其連結蘇丹、巴勒斯坦和南非等當代政治現實,同時延伸至漫長的地質時間,讓不同尺度的歷史與世界彼此共振。(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
【6月專輯│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