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詩性擾動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小調」綠園城堡展區
「深吸深吐,放鬆你的肩頸,閉上你的雙眼……」這是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展人科約.庫厄(Koyo Kouoh)為大會主題「小調」所寫的文字,邀請人們慢下腳步,走進展場諦聽社會主流聲音之外的美麗和哀愁。
早在去年5月,庫厄便已完成此篇策展論述、選定藝術家及作品、與設計團隊溝通,並和五位策展顧問共同訂定展覽計畫。正值緊湊的籌備過程中,生命卻倉促消逝,來不及等到雙年展開幕,庫厄早一步離開了人世;然而,她殷切的召喚和娓娓道來的字句仍然回盪在整個雙年展空間,伴隨一百一十位/組藝術家與團體不同作品的色彩、聲音,以及各種媒材的拼接和相遇,形成一段即興變換的旋律,在紛亂的世界中跳著、舞著,神奇地構築出一處歡暢雋永的生命棲所。

威尼斯雙年展的大會展場包含兩部分,一區在綠園城堡(Giardini),另一區則在古時軍火庫(Arsenale)所改建的場地。走入綠園城堡的回字形展場,展廳沒有主題牆分割,人們恣意地在作品、帷幕、樓層之間移動,從不同角度觀看展覽細節和龐大的結構。此次綠園城堡展區共展出五十位/組藝術家與團體的作品,從多重個體狀態綿延出一片各自闡述又彼此呼應的樂章,反映時下的困境、集體的命運,以及萬物生命時空巧合的共時性。

關係網絡與心靈堡壘
綜觀此次展覽「小調」,其可視為庫厄藝術生涯中關係網絡的延伸,囊括遍布於不同地區與時代的藝術家,呈現出他們的獨創性、媒材實驗的多元跨度,以及各自的視野及思想宇宙。
在這眾多藝術家當中,庫厄的理念深受兩位藝術家影響,分別是以薩.薩波(Issa Samb)和貝芙莉.布坎南(Beverly Buchanan)。薩波來自塞內加爾的首都達卡,他的藝術根植於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藉由藝術,薩波在他的住處匯集人群,使其成為當地社區重要的集會基地。布坎南的藝術同樣富含多重肌理,她的作品橫跨繪畫、雕塑、大地藝術等,媒材不僅反映藝術家與世界互動的方法,也蘊含其背後複雜的歷史因素。

薩波和布坎南的作品位於綠園城堡中央館的展場核心。當觀眾佇立在館舍入口的席尼廳(Sala Chini),穹頂與弧形牆面在光線映照下包裹著物件和影像,投射出一股流轉的動能,傳遞一種迴環往復的感受。此處是展覽的心靈堡壘(Shrine),也是展覽的主軸意象,亦即「一切都包含在一切之中」。薩波的物件被懸掛在牆面上,布坎南的繪畫和立體雕塑則陳列於展廳一翼,另一側對應著杜象的文件和攝影。塞伊尼.阿娃.卡瑪拉(Seyni Awa Camara)的陶塑小人偶則分踞在中央高低相間的台座上,彷彿要帶領人們展開深遠無垠的魔幻冒險。
巡遊:陶醉的旅程
穿越藍色的布幔,燈光瞬間黯淡了下來,只有聚光燈投射在幾件作品之上。方正、偌大的展廳中,有的作品盤踞角落,有的懸掛於深色牆面,它們仿若不同通道,指引著多條錯綜複雜的巡遊(Procession)路線。

在庫厄的筆記中,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的《寵兒》(Beloved)與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提供她豐富的靈感來源,也是展覽藍圖的文學線索。這些文本開啟不同時空的界域,藉由魔幻寫實的動情力量將人們帶往巡遊的境界。
透過巡遊,庫厄試圖強調藝術療癒人心、刺激感官、渲染情緒,以及探索社會連結的角色。巡遊是祈禱儀式,是嘉年華遊行,也是穿越時空的幻術。當人們醉心於藝術的召喚,更能找回直覺感受世界的媒介,發現與浩瀚宇宙連結的星系座標。庫厄認為,藝術家扮演著重要的社會角色,他們透過詩(Poem)與魅力(Enchantment)轉化人們對世界的既定認知。

大首領迪蒙德.梅蘭松(Big Chief Demond Melancon)的〈友誼號接管事件〉是一襲華袍,呈現美國紐奧良的黑人面具節文化(Black Masking Culture)。橘紅色的羽毛綴滿頭飾、雙側袖子下緣以及長袍下襬,茸茸的衣襟則滾鑲細密鮮豔的玻璃珠串和圖騰刺繡。這些明亮的顏色刺激觀看者的情緒,閃爍的色澤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發生的慶典,以及祝福意味濃厚的宗教儀式。
秘魯藝術家塞莉亞.巴斯克斯.尤依(Celia Vásquez Yui)的動物陶偶裝置〈動物母親神靈議會〉在展場中軸走道圍成一個半圓形,將觀看者包覆在視覺中心的位置。這些大大小小、表情生動的小偶分別代表不同的自然神靈,當觀眾凝視它們時,它們也同時投以注目。

在另一個幽暗的角落,瓦洛希.穆圖(Wangechi Mutu)的影像裝置〈最終,萬物之初〉述說著非洲大地之母與人類文明的起源,飛鳥在天際盤旋,大地如母體孕育萬物生命,和平怡人的場景背後,影片卻發出和緩沉痛的語調控訴:「但當人們離開這塊大陸後變得傲慢,並且回到此處剝削掠奪……」。透過穆圖的作品,觀眾彷彿進入一場古老褪色的殘殺惡夢,抑或是人們其實還身陷夢中?
用拼貼探索時空閾限
對庫厄而言,藝術是一種召喚術,重組我們對時空的想像,跳脫人們日常思考的軌道,進而找到理解世界、生命、宇宙的多樣觀點。除了透過神聖祭儀和口述故事來鬆動思想邊界,拼貼也是展覽中跨越時空閾限(Threshold)的一項方法。
戈德弗里德.唐科爾(Godfried Donkor)是定居於英國的迦納藝術家,他藉由拼貼探討人們移動的路徑和精神活動,尤其關注黑人男性工人階級從西非遷徙至美洲的歷史。他的作品畫面經常充滿跳躍性的軌跡,不同元素的集合讓時間不再是線性規範,而是多重交集、循環往返的網絡廊帶。同樣是拼貼,來自加薩的藝術家穆罕莫德.喬哈(Mohammed Joha)的繪畫系列「失所」利用色塊、紙板、布面堆疊,指控戰爭摧毀家園,致使人們無依無靠,只能生活在回憶與想像「家」的模糊狀態中。

除了單一作品的拼貼,索拉布.胡拉(Sohrab Hura)則將作品拼貼在整個展場當中,他的繪畫裝置由〈那些有感但無法明確表達的小事〉與〈時間軸〉組成。白牆掛滿各式小尺幅的粉彩畫作,摹繪一場尷尬的交談、沖澡碰上停水的瞬間,又或是一個深切難忘的擁抱等,這些瑣碎的片段在胡拉筆下不只是藝術家個人的微小時刻,也呼應了人們的日常經驗,打開不同時空巧遇、對話的可能性。
關於流動與解放
談到跨越邊界和離散,展覽中許多作品都與海洋主題相關,而整體展場空間被靛藍色印染織物包覆,也讓觀眾產生在海洋中泳動、行走的錯覺,與雙年展所在地威尼斯的潟湖地理環境巧妙地呼應。在此,海洋是療癒生命的出口,亦是殘酷無情的煉獄。
喀麥隆藝術家維維雷.利金(Werewere Liking)的作品多次出現在展場中,其繪畫〈蘭佩杜薩島〉聚焦在地中海浪濤起落間載浮載沉的難民,他們的命運順著水流飄蕩,落入痛苦無助的深淵。

同樣在汪洋中巡遊的還有日本藝術家布布.哆.拉.瑪德蓮(BuBu de la Madeleine),她的創作透過「人魚」穿梭在海洋幽靈和陸地生命兩種狀態之間。人魚的形象隱喻藝術家從事性工作的生命經驗,在〈人魚的領地:旗幟與內臟〉的繪畫裝置中,掉落的鱗片如飄揚的旗幟散落於空間,象徵布布皮膚脫皮、切除子宮和卵巢手術的過程。當身體經歷這些變化,只剩下空洞的輪廓,精神卻獲得永恆的自由,超越世俗標準的禁錮,解放了生理苦痛的束縛,恣意向天空與海洋舒展。
艾力克莎.久美子畑中(Alexa Kumiko Hatanaka)也將她的精神世界投注於海洋,海洋除了記錄她與北極圈居民長期合作的在地計畫,也紓解她的躁鬱症情緒,提供她一方喘息的空間。藝術家運用中國、日本一帶的傳統手工紙營造出柔韌、輕盈的觸感,不同顏色、紋路和印花的紙材拼接,接縫線透出幾縷光絲,彷彿一床廣闊舒適的海洋棉毯,亦像是療癒人心、陪伴人們思緒巡遊的飛行魔毯。
在自然線條邊緣和編織隙縫側耳聆聽
在海洋之外,人們也可以從克里奧爾花園(Creole Garden)的意象理解庫厄所提出的「小調」主題。克里奧爾花園是一種加勒比海地區小規模的花園生態,它微小的天地卻滋養各式各樣的食用作物、藥材,以及裝飾植栽,亦象徵著多元生物混種共榮的草根生命力。在許多作品中,編織絲線和精細筆觸重疊,纏繞著枝葉褶曲的弧線,映襯出如小調般的綜合旋律,體現出渺小平靜,卻悠遠震懾人心的力量。

走入克里奧爾花園的小徑,同一展間的兩側牆面分別展呈瓦爾達.沙比爾(Wardha Shabbir)與哈拉.舒凱爾(Hala Schoukair)的繪畫作品。兩人皆透過花園述說母愛、生命和歡愉等主題。沙比爾擅長精細的不透明水彩畫,在她筆下,幾何造形結合花草樹木的局部特寫形成極度扁平又色彩濃麗的圖騰。在她的畫作中,人們似乎能聽見細脆樹葉摩挲的聲響,枝條輕輕撞擊的節奏,花瓣從帶狀的幾何色塊一叢一叢地向外延伸出去,彷彿孕育生命的母親展開擁抱的雙臂,邀請人們躲入花叢,留心傾聽細小的脈動。(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
【6月專輯│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