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鑿軀殼內的靈魂
米開朗基羅與羅丹─充滿生命力的軀體
巴黎羅浮宮／2026年4月15日～7月20日
米開朗基羅與羅丹是西方藝術史的兩大巨擘，這次在巴黎羅浮宮的特展「米開朗基羅與羅丹─充滿生命力的軀體」是法國首次以此為主軸，聚焦兩位大師的作品展現一場超越時空的藝術對話。他們在西方藝術界皆是近乎神話級的大師，雖然兩人所處的時代相隔約莫四百年之久，卻有許多相似的創作主題傳世。此次展覽透過「軀體」為核心，讓觀眾了解到儘管他們之間隔著龐大的時空差距，創作方式也不完全相同，但兩位藝術家所要表現的都不僅僅是軀體的表象，更重要的是藉由身軀這個導體，展現出人類能夠表達的生命力、行動力，以及軀殼內蘊含的深邃靈魂。展出的兩百多件作品中除了有羅浮宮和巴黎羅丹美術館的珍藏，還有不少來自各大重要博物館、美術館與私人藏家及機構的協助。此外，展覽不只呈現兩位大師的雕塑，同時也讓觀眾有機會見到他們極為罕見的素描作品，並且也從一些同時期或較後期的藝術創作，顯見出他們在藝術領域至今不墜的重要與深遠影響。
「米開朗基羅與羅丹─充滿生命力的軀體」展場一景
（攝影：唐忠珊）
米開朗基羅1475年出生在托斯卡地區，他的奶媽是一名石材工人的妻子，奶媽照顧了他十年，而這也是奠定其往後藝術根基的十年。還是青少年的米開朗基羅就立志成為一位藝術家，雖然從事法律工作的父親對此並不贊同，但仍讓他在當時著名的畫家吉蘭丹歐（Domenico Ghirlandaio）的工作室做學徒。他在學徒期間臨摹許多喬托、馬薩喬的作品，其藝術上的才華也很快被當時統治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發現及賞識，在偉大的羅倫佐（Laurent le Magnifique）的庇蔭下，不僅讓米開朗基羅在哲學、美學概念上大為精進，更有機會研習這個家族的古文物收藏，並參與醫院解剖學的課程。當梅迪奇家族在佛羅倫斯失勢後，米開朗基羅在義大利半島的各個城邦遊走、學習，並且僅在廿歲出頭時就製作出他第一件譽滿天下的傑作〈聖殤〉，這件作品也是他第一批用卡拉拉大理石創作石雕的其中一件。
羅丹於1840年出生在一個與藝術毫無關聯的平凡家庭。因為從小就有很嚴重的近視，在讀書方面並沒有很好的成果。可能是視力的關係，再加上他本來就對學校的課程沒什麼興趣而是偏好塗鴉，所以在十四歲時就被送到小學校（Petite École，法國裝飾美術學院的前身）學習素描與數學。於在校期間，羅丹不僅認識了幾位法國著名的雕塑家如巴里（Antoine-Louis Barye）、卡里葉─貝流茲（Albert-Ernest Carrier-Belleuse）等，還可以常常到羅浮宮臨摹古代雕塑和其他雕塑家的作品，當中當然也包括米開朗基羅。儘管學校老師對羅丹的才華毫無質疑，但他卻一直無法通過美術學院的考試，為了生活，他到不同的藝術工作室工作，在空餘時仍從事自己的創作。一直到1876年的義大利旅行前，他的作品都非常迷人且具裝飾性，不過他自己認為這些作品缺乏「表現力」（原文為puissance，作者註：這更貼近解釋，而非單純的字面翻譯），從義大利回來之後，羅丹不再是一位裝飾雕刻師，而是開始蛻變成一位真正的雕塑大師。
羅丹〈巴爾札克的外套〉（右）與19世紀翻製米開朗基羅〈摩西的雕像〉於展場一景
（攝影：唐忠珊）
米開朗基羅在廿歲初就已經完成第一件傑作，羅丹卻等到快四十歲才創作出他的第一件大型作品〈青銅時代〉，但兩者成名的主因跟意外與流言都有著些許關聯。前者所雕製的一個小天使被當時羅馬最重要的收藏家、紅衣主教拉斐爾．里亞里奧（Raffaele Riario）誤認為是一件古代的雕塑，在得知真相之後便邀請米開朗基羅前來羅馬，也因此讓他有機會在羅馬接獲許多訂單，其中最令人動容的就是收藏在梵諦岡聖彼得大教堂的〈聖殤〉。羅丹的〈青銅時代〉最先是在布魯塞爾和巴黎以石膏模型的方式展出，因為這件作品的表現過於逼真，當時有許多人控訴這是一件直接用真人翻製的作品，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成果。儘管這個爭議讓他十分不滿，並大力澄清，同時卻也讓他聲名大噪。這起事件之後，羅丹讓愛好者看見了他的才華，也開始接獲各樣的訂單，使他可以真正地開始靠著藝術創作來維生。
上述兩起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關聯的事件，其實背後點出這兩位藝術家對古代藝術的研習與對自然的細微觀察。雖然兩人在這些方面都花了很多心思，但最終的目的都不是要複製古代藝術品或是製作出一件跟自然生成相同的作品；反之，他們透過學習與觀察，讓自己的創作能夠超越這些古代的典範以及自然的規律。米開朗基羅在義大利各地欣賞到各式各樣的古代雕塑，同時也有機會親自參與佛羅倫斯醫院的解剖學示範，這些經歷使他對人體的構造、肌肉都十分了解。除此之外，他也大量繪製與觀察人體模特兒，讓解剖台上的肌理能夠和充滿生命力的律動合為一體。透過這樣的方式，他創造出心目中理想的人體，而他在〈垂死的奴隸〉所展現出的比例及模範就是往後矯飾主義的基石。
羅丹雖然沒有像米開朗基羅研習如此大量的古代雕塑，但他是一名古代雕塑的愛好者與收藏者，第一次被拒於沙龍展外的作品就是極具（甚至被誤認）古代風格的〈扁鼻子男子頭像〉。當羅丹有機會到佛羅倫斯親眼看到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時，這位被他稱為「魔術師」的前輩更是對他造成非常深遠的影響。他在那裡觀察、感受與臨摹大師的雕塑，特別是花了很多時間研習和臨摹羅倫佐與朱利安諾．梅迪奇（Giuliano de'Medici）墓葬上的雕刻（位於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在他給伴侶羅絲．伯雷（Rose Beuret）的信件中還特別提到，「所有我在照片中看到的跟事實差距太大，作品要從所有的角度來觀察、研究」。最後他更說：「我想我可能碰觸到了他的祕訣。」這次的義大利之旅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啟示，讓羅丹從傳統、典型的學院派枷鎖中掙脫出來。因為，他雖然觀察模特兒自然的肌肉，然而他的作品在姿態上卻幾乎都是違反自然的體態，這些作品的成果跟他的要求的確有差距，但他所要展現的並不是軀體的表象，而是一種內在的真誠。（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