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的時間長河裡重新校準「東方主義」
羅浮宮朗斯分館「超越一千零一夜：東方主義的多重歷史」
在當代藝術與博物館研究近年的語境裡，「東方主義」（Orientalism）早已不再只是對東方風格的辨識，也不僅止於對19世紀西方繪畫中異域化想像的批判。2026年春，羅浮宮朗斯分館（Louvre-Lens）推出年度特展「超越一千零一夜：東方主義的多重歷史」（展期已於7月20日結束），集結近三百件橫跨中世紀至當代的作品，副標題以複數型態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es），而非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ïd）1978年原典中的大寫單數，這足以說明，展覽意在介入一個早已被後世反覆拆解、去中心化的論述場域，和近年當代藝術圈持續討論的焦點命題。當「東方主義」從一種歷史風格，演變為一組可以自我挪用、被地緣政治重新動員，甚至滲透進比較哲學方法論的彈性框架時，做為一座百科全書式老牌博物館的羅浮宮，如何在保有其「珍寶展示」的機構本能之餘，在東西方衝突依舊高漲的時空語境下，使展覽避免落入簡單的「解殖」說教，展現批判自覺？
以物的傳記取代單一凝視
「超越一千零一夜：東方主義的多重歷史」始於中世紀的流動世界，強調來自地中海東岸、敘利亞、埃及與拜占庭世界的物件，早在當時就已經透過貿易、宗教、外交和戰爭持續傳布，並進入教堂寶庫、王室收藏及工藝體系。這個關鍵敘事打破「西方發現東方」的單向歷史幻覺，轉而顯示東西方之間從來就不是封閉的二元分立，而是長期互相滲透的關係網絡。而在方法論上，展覽捨棄以「西方藝術家如何描繪東方」為敘事主軸的傳統東方主義展覽公式，轉而採取「物件傳記」的路徑，追蹤單件文物在漫長時間裡穿越不同擁有者、不同詮釋框架的旅程。最佳案例是被稱為「聖路易的受洗盆」的馬木路克（Mamlouks）文物黃銅盆，這件14世紀在敘利亞或埃及鑄造的工藝品，不知經由何種管道在約1400年進入法國，17世紀起用作法國王室的受洗器具，直到1791年考古學家米蘭（Aubin-Louis Millin）在《國族古物》（Antiquités Nationales）一書中，將其附會為法國國王路易九世（1226至1270年在位，1297年被封聖）十字軍東征的戰利品，才獲得如今這個歷史上有雙重錯誤的稱名：它既非受洗盆，也與聖路易無關。
展覽沒有簡化這段歷史，而是展示一件「東方」物件如何被層層疊加的傳說、誤讀與國族敘事，重新編碼為「法國」物件。這種對物件「接受史」（Reception History）的梳理，實際上比單純陳列一批東方主義風格油畫更貼近薩依德式批判的核心精神；與其指出東方本身的異國情調，展覽呈現歐洲如何持續透過這些物件，生產關於自身身分的敘事。同樣的邏輯也貫穿西班牙科爾多瓦（Cordoue）被稱為「蒙松獅子」（lion de Monzón）的雕塑、格拉納達阿爾罕布拉宮（Alhambra）的科學考察熱潮，以及阿貝爾．古皮爾（Albert Goupil）、德洛爾．德．格雷翁男爵（Alphonse Delort de Gléon）這兩位19世紀的收藏家透過沙龍展的展示和世界博覽會，「製造」出巴黎人對東方品味的市場，在此將「收藏史」本身也納入批判對象。由此，問題更在於揭示歐洲如何藉由物件與敘事生產出「東方」這個概念本身，集合一個源自多重語言與文化傳統的敘事，轉化為關於異域、誘惑、危險、智慧和女性機智的想像裝置。
與當代藝術對位、整合
此外，展覽打散、嵌入十四位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到各子題單元中，而不是在結尾附加一間當代藝術展廳。如卡代爾．阿提亞（Kader Attia）以修補過的破碎陶瓷器皿回應歷史的創傷與修復的可能性；妮爾．雅特（Nil Yalter）的錄像作品早在1970年代便將「肚皮舞」從情慾化的東方主義刻板印象，轉化為身體書寫與女性主體性的宣言，展覽刻意將其與泰奧多．夏賽里奧（Théodore Chassériau）1849年描繪摩爾女舞者的〈君士坦丁（阿爾及利亞）的摩爾女舞者，手帕舞〉並置對照，形成一組具體而微的視覺辨證；娜匝克特．艾克琪（Nezaket Ekici）2014年在伊斯坦堡拍攝的行為錄像，則以當代身體再次奪回這段被汙名化的舞蹈史。這種安排，實質上呼應近年當代藝術中對「自我東方化」策略的討論，藝術家挪用同一套視覺語彙，卻導向截然不同的政治效果。
然而，近十五組當代作品的對位之於將近三百件歷史文物，數量上的不對等，無論編排得多麼巧妙，終究難以撼動整體敘事，展覽仍以歐洲收藏與接受史為骨幹的結構性重心，當代藝術在此更像是歷史敘事旁的批判性註腳，而非重新組織整場展覽邏輯的起點。「超越一千零一夜：東方主義的多重歷史」的尾聲雖以絲娜．席迪拉（Zineb Sedira）、法蒂瑪．馬茲穆茲（Fatima Mazmouz）與巴雅（Baya）三位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以及一區開放閱覽的多元敘事圖書室作結，象徵敘事權的交還，但這個手勢發生在整場編年史的最後，而非貫穿全展的起點。（全文閱讀615期藝術家雜誌）
【8月專輯│東方主義的複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