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浪潮與花園裡的漫遊者
花園是世界的最小組成部分，同時也是整個世界。自古以來，花園就是一種怡人的、普世性的異質空間（Hétérotopie，又譯「異托邦」）。──傅柯（Michel Foucault），〈另類空間〉（Des espaces autres），1967年
傅柯在這場知名的演講中論述「異質空間」的運作特質，並將花園視為最古老的範例之一，因為它做為一個真實存在的空間，旨在成為不同環境的縮影──花園是世界的最小單元，同時也是世界的理想化模型。「花園是重現理想化、烏托邦式自然的嘗試。在此過程中，它們反映了同時代人的信仰。」伊萬．蘇德拉加特（Iwan Sudradjat）在一篇討論傅柯空間研究的期刊論文中指出。
從前兩篇文章，我們可以看到英國風景式園林師法自然、建構渾然天成與有機性的感性風光，而繼承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理性、嚴謹風格園林系統的古典法式花園，則以精緻、對稱的幾何線條與開闊的視野，頌揚人類對自然的統攝。
巴黎大皇宮在2017年的特展「花園」，展覽概念引用了上述傅柯1967年演講的這句話，呼應他將花園視為兼具封閉邊界與宏大世界觀的複合場域，展覽透過形式與媒材多元的創作探討花園的本質，以及做為實體生活空間的花園所體現的藝術性建構。另一方面，隔年春天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推出「公共公園與私人花園：從巴黎到郊區」，展覽特別聚焦「園藝」（horticulture）發展與藝術的關聯，回溯18世紀末至19世紀園藝的興起如何改變法國的生活景觀，並為藝術創作提供新的靈感。在時代變遷下，蒔花弄草、散步遣興也從貴族專屬的活動，逐漸成為流行於中產階級也能享受和追求的樂趣。此時，巴黎與周邊地區昔日原為皇家領地的花園已開放給一般大眾共享，以及第二帝國時期（1852-1870）巴黎市中心翻新改造的綠化轉型──大片植栽羅布林蔭大道、闢建新的公園綠地，為市區民眾提供鄰近即可休憩的公共空間；與此同時，郊區居民和鄉間別墅的主人也著手打理自己家中的花園。包括不少法國畫家如莫內、卡玉伯特（Gustave Caillebotte）本身也是園藝能手，他們也以各自的花園和莊園留名後世。
大都會美術館榮譽策展人科塔．費勒．艾弗斯（Colta Fellet Ives）在展覽圖錄開篇提到當時掀起「綠色浪潮」（Green Wave）的歷史背景，自15世紀地理大發現開啟遠洋航線以來，歐洲探險隊攜回的海外奇珍包含外來種植物樣本與花卉標本，例如著名的博物學家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1804年結束在美洲考察的旅程返航之後，選擇以巴黎植物園（Jardin des Plantes，前身為國王花園〔Jardin du Roi〕）做為其團隊的科研基地。艾弗斯指出：「正是由於在海外發現種類繁多的動植物，啟蒙運動時期湧現關於生命和景觀本質的新思想，並將其視為巨大創造力的體現。」而人們對自然奧祕的著迷持續激發著更嚴謹的研究，從而推動植物學成為一門獨立科學，人們對植物賞玩、收藏的興趣日益高漲，更促進花農植栽產業和花園設計的發展，「19世紀成為園藝的黃金時代」。
與此同時，鐵道交通系統的建立提昇了移動的便利性與可及性，使人們能夠從擁擠的城市遁逃，前往鄉間接收自然的洗滌，在工業革命後伴隨對生活環境和居住品質的負面影響，公共公園與花園的建設正能基於緩解和回應人們對於戶外休閒空間的需求以及對自然的嚮往，這些現代景觀也成為新的題材進入藝術家的作品；他們同樣受到這些花草扶疏、生意盎然的公共場景所吸引，自己也樂於置身其中，並熱中將公園和花園及優遊園林中的人們描繪成獨特的風景，生動地表現當時的大眾生活。
對比唐忠珊於前篇文章中所提，尚．奧雷諾．福拉歌那（Jean-Honoré Fragonard）的畫作〈在聖克盧的宴飲〉（現藏於法蘭西銀行〔Banque de France〕）描繪的是一種理想化園林的嬉戲場景，它與現於凡爾賽宮特展「啟蒙時代的花園，1750-1800」同台展出的同系列繪畫〈鞦韆〉和〈捉迷藏〉（兩幅作品現藏於華盛頓國家藝廊）同樣彌漫著空靈而迷人的氣質，共同展現這些充滿愉悅的時光，見證法國舊制（Ancien Régime）末期的享樂主義精神，人們在輕鬆歡愉的氛圍中縱情於遊戲、表演和世俗享樂之中。這些作品構築出一個貴族的社交世界，此處的花園與自然成為夢幻般的背景，為人間的尋歡作樂提供了舞台。
而在法國大革命之後，位於羅浮宮（1793年向公眾開放）和協和廣場之間的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成為第一座開放為公共空間、供市民使用的皇室花園（1564年由凱薩琳．德．梅迪奇〔Catherine de'Medici〕下令興建），革命期間造成的破壞也獲得修復，並拓寬中央步道，吸引了歷經革命的群眾、曾激進反對舊制的人們與藝術家、攝影家的好奇和探訪。在路易．菲利朋．德拉．馬德蓮（Louis Philipon de la Madelaine）於1798年出版的《杜樂麗的漫步指南》（Le Guide du promeneur aux Tuileries）袖珍本中，詳盡地描述當時的杜樂麗宮（1871年遭焚毀）、步道、花園，以及園內設置的雕塑，他相當激賞中央林蔭道的「雄偉大氣」，以及樹林「自然和諧的錯落有致」。而在德國藝術家阿道夫．門采爾（Adolph Menzel）的〈杜樂麗花園的下午〉中，公園的風景更包括湧入其間的人群。他在巴黎停留期間受到馬奈1862年作品〈杜樂麗花園的音樂會〉的啟發，並在這幅畫作直接借鑑了馬奈該作中的元素，透過對近景的寫實處理和繁複細節的勾勒展現出更具氛圍感的畫面縱深，兩者以不同的方式描繪了這一幀「現代生活」圖景。（全文閱讀616期藝術家雜誌）
【9月專輯︱視線漫遊：歐洲園林中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