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風景之前
歐洲園林如何教會現代人觀看自然
山川、河流、森林和田野自古存在,但「風景」(landscape)並不是自然本身。自然必須經由觀看與文化理解,才逐漸成為風景。從藝術史的角度來看,「風景」指向的也不只是外在世界,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自然開始被視為可以欣賞、凝視與閱讀的對象。
今日我們習慣走進公園、遠眺山景、欣賞湖泊,甚至將旅行中的自然景觀視為一種審美經驗。這些看似自然的觀看方式,其實是在近代歐洲逐步形成的文化習慣。從17世紀的王室園林,到18世紀的風景式園林,再到19世紀向城市公眾開放的公園,園林始終是這場觀看革命的重要場域。
觀看權力:當園林成為政治空間
在17世紀的歐洲,園林首先承載著權力的空間意義。它除了是栽植植物、供人遊賞的場所,也是一種「觀看的裝置」(apparatus of seeing):藉由軸線、道路、構圖和空間配置,安排觀看的位置與方向,讓自然成為秩序化的景觀,也讓政治秩序得以透過觀看被感知。
法國古典園林正是這種觀看方式的典型代表。以巴黎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為例,筆直延伸的中軸線、對稱的花壇、精確修剪的植栽及開闊的視野,共同構築出一個高度秩序化的空間。這些設計並非單純追求形式之美,而是將17世紀對理性、秩序和統治的信念具體化為空間經驗,將自然轉化為可以規畫、測量與控制的景觀,也使花園本身成為王權秩序的視覺象徵。

這種空間秩序並非純粹出於美學,而是絕對權力視覺化(visualized power)的一部分,使政治權力透過空間安排轉化為可見的秩序,並在觀者的觀看之中得到強化。當觀者站在花園的中心軸線上,他所觀看的不單純是花木本身,也是一個依照權力邏輯排列的世界。在此,觀者視線的方向、空間的層次及景觀的遠近都已預先安排,觀看因此成為一種經設計的政治經驗。觀者進而被置於自然之外,以俯瞰的視角觀看一個經過規畫、井然有序且可被掌控的世界。
然而,到了18世紀隨著啟蒙時代對理性、經驗與感知的重新重視,以及自然哲學和感傷文化(Cult of Sensibility)的發展,人們開始以不同的方式理解自己與自然的關係。自然逐漸不再只是服從理性安排、等待觀看的對象,而轉化為可以藉由感官、情感及想像加以經驗的世界。正是在這樣的文化轉變之下,英國風景式園林(English landscape garden)逐漸挑戰法式園林的主導地位,成為18世紀歐洲新的園林美學。這場轉變的核心並不在造園技法,而在觀看自然方式的改變:自然開始成為可以漫步、感受與閱讀的風景。
發現風景:當自然成為可以觀看的藝術
當自然開始成為可以漫步、感受與閱讀的風景,藝術也隨之發展出新的觀看方式。18世紀的風景畫將自然轉化為可以觀看、學習和再現的對象,而風景式園林則進一步把畫面中的觀看經驗帶入真實空間,讓人得以走入風景,在移動之中觀看自然。
這樣的轉變與18世紀風景畫(Landscape Painting)的發展密切相關。在古典風景畫中,畫家透過畫框、視點,以及前景、中景、遠景的安排,將自然組織成具有秩序與構圖的景象。風景因此不再只是眼前所見的自然,而是一種經過取景、選擇和組織之後形成的視覺經驗。當這套觀看方式進入園林,造園師便開始以道路、湖泊、樹林及建築安排觀看的節奏,使原本存在於畫布上的風景構圖成為可以實際進入的空間。

到了18世紀,這套觀看方式進一步地進入人們實際觀看自然的方式之中,廣為流行的「克勞德鏡」(Claude Glass)便是其中一例。這種帶有色調的凸面鏡,源自人們對風景畫藝術家克勞德.洛漢(Claude Lorrain)作品的模仿與追求;人們透過鏡面觀看眼前的景色,試圖將自然調整為接近洛漢畫作的色調、光線與構圖。此時,觀看自然已不只是接受眼前所見,而是帶著既有的藝術經驗,主動選擇、框取和組織景色。風景因此成為一種可以被學習、運用的視覺經驗,而這套視覺經驗也開始從畫布與觀看工具,進一步進入真實的空間之中。

坐落於英國白金漢郡(Buckinghamshire)的斯托園林(Stowe Landscape Gardens)正是這套視覺經驗被轉化為空間的代表。不同於傳統法式園林以中軸線建立單一而明確的觀看方向,斯托園林透過蜿蜒的小徑串聯草地、湖泊、樹林,以及散布其間的神殿、橋梁還有仿古遺跡。園林設計者如同畫家經營畫面一般,運用前景、中景、遠景的層次安排,引導觀者在不同位置發現風景,而不是從一個固定視點掌握完整景象。在這座花園中,觀看因此成為一段隨身體移動逐漸展開的旅程。每一次轉彎都開啟新的視角,每一段步行都重新組合眼前的景象;觀者必須行走、停留和觀看,參與風景的生成。

當自然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開始成為可以取景、構圖的風景,「如畫美學」(Picturesque)也在18世紀後半葉應運而生。它不追求對自然完整且忠實的再現,而是從眼前的景致中選取具有視覺效果的片段,借助不規則的形態、光影、層次與構圖,將自然轉化為具有繪畫性的風景。於是,風景不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景象,而是在觀看者的移動中逐步形成:隨著腳步、視線跟身體位置的改變,同一片自然也能呈現出不同的構圖,每一次停留,都可能成為一幅新的畫面。
從這個角度來看,18世紀的風景式園林與風景畫之間形成一種相互影響的關係:風景畫提供了觀看自然的視覺語言,克勞德鏡使這種觀看成為可以學習的藝術實踐,而風景式園林則將它轉化為能親身經歷的空間;到了如畫美學,觀看本身更成為園林設計與身體經驗的關鍵核心。風景因此從畫布上的景象走入真實世界,也從一個固定的視覺對象,成為可以行走、停留和體驗的場域。(全文閱讀616期藝術家雜誌)
【9月專輯│視線漫遊:歐洲園林中的風景】